雷雨之夏
这是个夏天的黄昏, 快七点了, 太阳依旧没下山, 空气不干不湿,有点雷声,乌云密布,但是一直没下雨。老天总喜欢如此叫嚣。不过总算好了一点, 前两天热得可真叫蒸笼了。
看着这雷声隆隆乌云密布欲晴欲雨的天空, 谷米突然想起外婆。 外婆家的夏日总是热不可挡,但是下雨之后那股清新舒服的劲却是无处可比。有时候要忙着收稻谷,顽皮的老天爷跟人们赛跑,地上的人们急忙忙地收起金灿灿的谷粒,老天爷则急忙忙地把黄豆般的雨倒下来, 并且越倒越大,而且根本不管太阳是否还明晃晃的挂在天上! 等气喘吁吁的人们终于把谷粒收完——其中不少遭了雨淋,热乎乎地冒着蒸汽,散发出一种朴素扎实的清香——天有放晴了——于是刚好收完谷粒的人们笑着骂了一句老天爷之后,又在五分钟后把谷粒晒出去。每当这时,稚嫩的手手和脚丫总会被谷粒的芒刺到发痒, 一条条粗大的红管子便肆无忌惮地显山露水了…….
想到这些, 谷米不由得拨通了外婆的电话。 本来打算在这暮色中看书的计划便泡汤了。
外婆问是否还在原来的公司工作? 同村的那个小孩在做什么?吃过今年的荔枝了吗?什么时候回家?
谷米说,那小孩在酒店里做陪练呢,跟他只相隔两条街。 吃过了荔枝了,那小孩也请她吃了家里托人捎上来的荔枝, 那小孩的工作不是工模呢…..
外婆的小儿子,还有一个外孙都是做工模的, 于是她以为所有外出的男孩都去做工模了。
谷米不敢告诉外婆她已经辞职在家了,于是支支吾吾地掩盖了过去,并且积极地发起进攻:
外婆你今年多大了?
我老爸多大了?
我老妈多大了?
谷米突然想起最近的面试都要填老爸老妈的年龄,于是就顺便问了外婆。
外婆跟外公同年,外婆说她83了, 快入土了。
谷米笑着说,那外公也是83了, 我觉得你们还年轻着呢!什么时候来这大城市玩?
外婆笑着说,怕死, 所以不去。
没有话题, 谷米随便扯两句:表弟给你打电话了吗? 表妹呢? 妹妹呢? 哥哥呢?
外婆都说:没有!谷子(谷米哥)来看过我, 去了深圳就没打过电话啦。谷花(谷米妹)倒是打过一次(离家之后到现在),阿玲,阿咪(都是表妹)没打过………
外婆苍老沙哑的声音里透着笑意,那是因为她正在跟谷米讲着电话。 外婆说外公在外头屋檐下玩,问要不要叫他过来听电话, 谷米说不用了, 过两天再打。
远处乌云集中的地方,从穹顶下来一道刺眼的闪电, 风更凉快了一些, 丝丝细雨下来了。 谷米说:外婆,这里下雨了。 我要回去了。你们早点吃饭哦。
外婆恋恋不舍地挂了机。
谷米知道, 对于外婆来讲, 这电话便是一个窗口, 如今这窗口开了大约5分钟,便又关上了。 下一次开窗,大概是一个星期后的事情了。
谷米曾经叫阿玲阿咪给外婆打电话, 她们说;不,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。
83岁的外婆,把孩子拉扯大了之后,又忙着照顾孙子女, 几乎每个孙子女的婴幼年都是在外婆怀里度过的。 而今,孙子女们都长大了, 然后孙子女又有了孩子,不过这已经轮不到外婆来照顾了,因为重孙子也有奶奶。
谷米也知道,她的说的话外公外婆不是特别明了,但是她知道, 老人家喜欢听到年轻人的声音。就像小时候, 每逢出外打工的哥哥打电话回来,大家都要兴奋好一会一样。
雨下大了, 谷米收起手机, 回屋里拿了伞, 到天台去看雨。
远处的乌云很整齐地排列着, 像个锅盖一样,笼罩着天空, 在地和云之间有一条光带,那是就是雨。天和地因着雨而联系在一起了。
谷米知道,家那边只是乌云密布,但是没有下雨,也许一两个钟头之后就会下了,也许要到半夜才下。雨后会有猖狂的青蛙,蟋蟀在开狂欢会。
外婆此刻应该在做饭了,黑色的草木灰烟火会从黑色的瓦顶升腾上去,飘荡在灰色的云当中,天色慢慢地暗下去,太阳像蜗牛一样,扯着自己的尾巴,慢慢地拖回家去,留下一条若有若无的痕迹。
当饭菜做好, 外婆出门口大喊一声:“疯佬,吃饭!” 外公便会像一头老牛一样,呼哧呼哧地回来,手里提着沾满泥巴的黑色旧拖鞋,粗壮的脏兮兮的光脚丫照例让外婆一顿说。而外公总是用尽力气笑着,好像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,而外婆于是便笑了。外公洗了手脚,两人便在昏黄的灯光里吃饭。他们不用日光灯,为的是省电。而外公一个月的退休金足以支付所有“奢侈”的生活开支:每天开日光灯,看5个钟头电视,开空调。 不过他都没有买这些浪费钱的东西。
他们不会默默地吃饭,今天谷米的电话会成为他们的话题。而外公会憧憬着去谷米工作的城市旅游,外婆则期盼着谷米什么时候回家…….
雨下了一阵就停了, 雷却没有停歇,乌云也没有散去,风却仿佛清净了不少。
这夏日的雨哦……….
